美是名词也是动词是女性对生活日常的美学创造

2021-07-23 11:59

  《美人图》是中国传统物质文化研究者、作家孟晖的古典生活美学随笔集。作者深入浅出,探讨了中国古代女性的生活日常与美学创造。古老的历史和沉静的古物中蕴藏着来自古代的诗意,孟晖从古物和生活的关系着眼,从日常细节之处,体悟古人对美的仪式感的追求,唤起读者对古典之美的重新想象。

  你所走过的每一步,都有鲜花随之盛开——我们愿意想象,世界上就是有如此美丽的人,她(或他)的美强大到足以唤醒大自然的热情,以至步履所落之处,立刻有花朵破土而出,迎风绽蕊。

  这种天神般的美丽形象,早在千百年前就已经出现在印度佛经故事《鹿女夫人缘》中。鹿女是由母鹿所生的美丽少女,她每走一步,地上就会出现一朵盛放的莲花。一次,她向一位隐居山林深处的苦修僧借火,僧人见到这陌生女孩的特异“足迹”十分惊讶,就请她先围着自己的居舍绕行七圈,然后再入庐取火,并在离去时同样绕舍转行七圈。不久后,一位国王打猎路过此地,发现这位苦修僧的草庐居然被十四重莲花包围在当中,非常惊讶。向僧人问清事情原委之后,国王便顺着一路逶迤的莲花形成的路径寻踪深林,最终找到美丽的鹿女,将她娶为王妃。

  这则故事随着佛教传入中国之后,在传统文化里激起了活跃的反响。一个非常有名的效仿事件是,南北朝时,南齐昏君萧宝卷命令工匠把金箔凿刻成莲花的形状,一片一片地粘贴在宫殿、宫道的地面上,然后让最宠爱的妃子潘玉儿在这些金色莲花上行走,用萧宝卷的话说就是:“此步步生莲花也。”

  萧宝卷的做法不仅奢侈靡费,而且也缺乏诗意。从记载来看,直到明代晚期,中国女性才终于发明出妙法,让花朵的形象随着自己的行步一一显现。清初人余怀《妇人鞋袜考》中就谈道:至于高底之制,前古未闻,于今独绝。吴下妇人有以异香为底,围以精绫者。有凿花玲珑,囊以香麝,行步霏霏,印香在地者。此则服妖。宋元以来,诗人所未及,故表而出之,以告世之赋香奁、咏玉台者。

  如今的人都知道,明清时代,女人缠足。但是,很少人注意,那时女人的一双缠足还要穿高跟鞋,当时的习惯称之为“高底鞋”。

  当然,高跟鞋的历史可以上溯到更早的年代。在三国至南北朝时期,由于江南地区湿热多雨,上层社会的人们接受了当地风气的影响,流行穿“屐”。所谓“屐”,就如今日木屐一般,在鞋底前后安装一对齿跟。不过,在那个历史时期,贵族所穿之屐,有些如今日的人字拖鞋,但也有一些实际采用鞋的形制,只是下面装有木或金属的齿跟而已。当时的上层社会标榜举止舒缓,认为从容不迫乃是优雅风度的表现,于是便出现了齿跟超高的屐子。例如江西南昌东吴高荣夫妇墓出土的一对木屐,屐长25厘米,齿跟高达6厘米。

  此外,唐代有重台履,据推测也是一种高跟鞋,大约接近清代旗女所穿的“花盆底”“马蹄底”,使整个鞋底增高,由此让身形更显高挑颀长。

  恰恰是利用鞋上的高跟,明清时代的女性创出了许多新鲜花样。比如,把高跟掏空,在其底面和侧面都做出镂空花纹,然后,在这鞋跟里安一个小抽屉,放上香料,让香气从鞋跟的镂空花纹中向外发散。还有人在掏空的鞋跟里放个小铜铃,人一走动,脚下就叮铃铃地不断轻响。

  最大胆的做法是,把高跟制成中空的形式,安个活动小抽屉,并且鞋跟的底面与屉底雕出一致的镂空花纹,再将一只装满白色香粉的绢囊置于屉内。女性穿上这样的鞋,一旦走动起来,就会有香粉从鞋底的镂花中点点泄落,让她每走一步,都在地上印出一个莲花或兰花的完整图案。于是乎,环佩声远,这粉印的花纹却淡香依依,宣告着她的曾经到来与离去。

  因此,并不让人惊讶的是,纳兰性德在词作中两次提到“屧粉”,也就是鞋跟中香粉留下的花痕。其中一首《虞美人》如此吟道:

  明清女性借助高跟,却把想象变成了现实。清代江南文人顾瑶光《竹枝词》中,姑苏女子到佛寺进香的场景便是:“长廊转处笑相迎,朵朵兰花履印轻。”何以如此?作者注云:“高底鞋刻空,入以胡粉(即化妆用的白粉),一步一兰花也。”另一文人周文燏《闺中竹枝词》也有句云:“镂花高底步莲生。”可见,在明清的日常生活中,一位女性在身后留下一串香气依约的花朵形脚印,竟是并不罕见的景象。

  《西厢记》里,张生与崔莺莺的初次邂逅是非常匆促的过程,根本没有机会搭话,甚至无法凑近。一对青年男女只是彼此短短打了个照面,兰心蕙质、闺秀风范的莺莺便按照当时礼制的要求,带着红娘一起转身离去。不过,玉人虽然走了,但张生有那么片刻依然能够清晰感受到她的存在,甚至更为强烈地意识到她的魅力,因为“兰麝香仍在,佩环声渐远”。

  有意思的是,在后续的情节中,莺莺听到张生隔墙传来的琴声,产生了这样的联想:“莫不是步摇得宝髻玲珑?莫不是裙拖得环佩叮咚?”通过这几句唱词,往昔中国女性的形象显得既遥远模糊,又清楚无比:她发髻上的花翘轻颤不已,簪钗的端头垂下玲珑坠饰,随着耳环一起轻摇,并连同手镯、挂佩一起发出悦耳的轻响,幽馥的香气从她的周身轻轻飘散。

  在她也许还隔着一道珠帘,也许还在回廊转角的那一侧之时,你已蓦然闻到了不知从何而来的暗香,听到独特的、别无二致的金玉饰物的和声。然后她出现了,眉如远山,双鬓似蝉翼一样轻透,一身衣裙也许是锦绣绚烂,也许是轻纱薄罗,但头上花翘微颤,流苏晃荡,配着同样悄荡不已的长佩、裙带、飘带、锦帕、荷包……

  让你觉得似乎目光难以聚焦,觉得眼前人像云中仙影一样变幻不定。然后她过去了,在身后留下悠长的、久久不肯彻底消失的香气的余韵,还有渐渐远去的佩声,每一声都在牵引着你的灵魂,召唤你追随而去。你还在惊艳中没有回过神,却又看到,她行经的地面上留下了两行白色的莲花纹——从她鞋底漏下的香粉印就的花纹!

  古代的中国女性深深领悟,美,以及魅力,不仅来自精致的五官与倩丽的形体,不仅借助巧妙的化妆与华美的衣裙,更取决于一个人所能创造的风仪、韵致、氛围,换用今天流行的概念说就是—气场。韵致,气场,又如何能够形成?古代女性的要旨是,通过暗示,通过施加给视觉、嗅觉、听觉的感受,在旁人的心理上熏洇印记。

  按礼教规矩,女性必须安静端庄,不能轻言妄动。也许正是为了克服由此造成的呆板形象,传统女子的遍身上下偏偏要点缀种种轻易就会颤晃的饰物,比如称为“翘”或“颤”的花钗,将天然的或者由珠宝绢罗制成的花朵、凤雀、蜂蝶缀在弹簧式的金属丝上,高挺在髻畔,随时凌空颤动;步摇则是在钗头挂有珠宝的穗子,伴着行步而荡来荡去。此外,襟前、裙侧都可以垂挂长长的金银珠玉的长佩。有了这样的饰物,女性便宛然如一束挺立的花枝,任何一丝微风的轻拂都会引发花叶的摇曳,从视觉上,让旁人感知她的敏感、纤秀、轻盈。

  最有意思的是,中国古人尤其重视利用听觉来制造“气质”,调动悦耳的声音来赋予魅力,所以自先秦时代起,无论男女都流行在身上吊挂用玉牌与珠子穿成的长串玉佩。

  为了营造特别的、足以与他人区别的音响,女性身上的声源是多样的,钗头、鞋帮、裙带、飘带都可以系吊铃铛、步摇、耳环、长佩上则是金叶或玉片互碰形成的玎玲,甚至鞋跟里也可以安放小铃球。于是,“环佩叮当”变成了中国传统女性予人最为深刻的印象之一,以致在古典文学中“环佩”本身也可以作为女性的代指。

  中国女性尽管也熟悉并利用香水,但远不止于这一种方法。一如声音的营造一样,女性身上的香源也是多重的,由此塑造出重重叠叠的、互相添加的、复合型的香氛。衣裙要在熏笼上熏香,作为内衣的抹胸则可以于夹层中暗藏沉檀香粉或者排草、干玫瑰花瓣。此外,香囊亦是必不可少的细节,系在裙边或内衣襟上,也常常掖在袖内。很重要的是,每一样化妆品也都添加有香料,包括头油、面脂、画眉墨、胭脂粉、白色妆粉、口脂(口红)、润手膏等。于是,对古代男性来说,最魅惑的体验之一,就是当女性依偎过来窃窃私语的时候,她唇上口红的独特香气也会随着话语一起发动暗袭——“暗娇妆靥笑,私语口脂香。”(白居易《江南喜逢萧九彻因话长安旧游戏赠五十韵》)“朱唇未动,先觉口脂香。”(韦庄《江城子·一名水晶帘》)

  审美,是一种心理感受,对此,传统女性也许不会进行长篇大论的剖析与思辨,却在实践中最精妙地把握其要旨。在她们那里,“女性美”的营造是声光形色的综合效果,甚至衣饰上金线银线的闪光、不同织物质地的彼此映衬,也是在其中发挥作用的细节。因此,她们的美,不仅被看到,也被嗅到,被听到,是被所有的感觉器官一起感知到。是让他人不得不调动各种感官来接受她美的信号,从而在心理上,在意识中,将她的美确立为事实,确立为强烈而浓郁、无法退却的刻痕般的记忆。